快乐的“筒子楼”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0-02-07 11:03:49

  • 作者声明此篇博客是:原创作品

快乐的“筒子楼”

陈东有

“筒子楼”,八、九十年代一些高校为解决中青年教师住房问题采取的特殊办法而出现的一种住房形式。今天人们在谈论“蜗居”,“筒子楼”那就是“蜂居”了:一幢五、六十年代建的两层或三层的学生宿舍,每一层南向一排,北向一排,共有三四十间,每一间是十六个平方,可以放下一张床,再加个不太大的大衣柜和一个五斗柜,再就放不下什么大件了。一般是分给一对打了结婚证的青年教师,或是给一家刚调来还没有房子的中年教工。

1984年毕业时我已过“而立”之年,结婚问题已经摆上了当务之急的议程日程。第二年,正好碰上学校分“筒子楼”,“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我立即把在安义一中支援工作的女友拉回来,去街办打了结婚证。分给我的“新房”就是我和另三位留校的哥们的宿舍,现在只好请他们“拜拜”,另找栖息之地吧。这栋宿舍已有二十多年的历史,大概是五、六十年代建的,北面的墙砖不少都风化了。有房就比没房强,有房就行。这房子“美中不足”:“美”在二楼,下不见潮,上不见漏,还比别的房间大四个平方;“不足”之处,是厕所改的,是水泥地。想想,正因为是厕所改的,才比别的房子大四个平方。管它以前是厕所还是别墅,能住就行。

 “筒子楼”条件很差。“筒子楼”里,一家只有一间房间,卫生间是共用的,当冬天起风下雪去上卫生间时,你会感觉到无可奈何的寒冷;厨房就在走廊上,一溜儿过去,每家门口边上都有差不多相类似的锅、碗、煤球炉、水壶、酱油瓶、盐罐和早上买来的蔬菜。由于走廊两边都有房间,阳光进不来,像个墨黑的大筒子,“筒子楼”由此得名,十分形象。上午十一点半钟前后,家家开始生煤球炉时,烟气腾腾,照明的电灯也只能见到暗红色的钨丝。

艰苦的生活并不意味着只有痛苦和忧愁,相反,“筒子楼”里却经常洋溢着真切的欢乐,住了六年多的“筒子楼”,苦中之乐让人永远回味。

我的左邻右舍,就我住的这一层,职业结构特别“合理”:对面是司机叶师傅、小高夫妻俩,我爱人怀孕要生了,小叶开着小车把她送到医院;出院时,他们两口子一起把她母女俩接出医院,并主动当上了干爹干妈;老涂,老电工师傅,为人热情、爽快,整个一栋楼的用电故障都由他包修了,我们这种老房子,线路设计早赶不上需求了,常出问题;罗医生,和气可亲,谁有个头痛脑热,只要她在家,随叫随到,手到病除;肖老师和赵老师,一位教中学语文,一位教小学语文,很受欢迎,我们那层楼有十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小孩上小学乃至后来上中学时都吵着要上她们的班;数学系谢老师年纪最大,被我们称为“丐帮帮主”,哪家有困难,他都会设法协调各个方面帮助解决,他是最先搬出我们这栋“筒子楼”的,大家依依不舍,于是他十分庄重地把“丐帮帮主”的称号交给了老涂。

“筒子楼”里的“无冕之王”是孩子们,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跑到任何一家人家里去和这家的孩子玩耍,还可以在这家人家里吃饭,如果他愿意,而他的父母还没有找他的话,所以有不少孩子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家的女儿就是其中一个,她不喜欢吃自家的饭,常去老涂家和小叶家,说是涂伯伯家的饭好吃,叶叔叔家的菜好吃,涂伯伯家的两个姐姐好,叶叔叔家的冬冬哥哥好。记得她的几次生日,楼上楼下来了二三十个小朋友,把我这间由厕所改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女家长们只好站在走廊里,看着欢乐的孩子们,都开心地乐了。

男人们自有男人的乐趣。我家房间大四个平方,可以多放一张四方饭桌和四个方凳,还可以用屏风把床和饭桌隔开来,方便多了。胡老师、黄老师、陈老师,都是我家的常客,或是吃完饭后,或是晚上看书看累了,大家走到一起来,会抽烟的抽根烟,想喝茶的端杯茶,聊上个半个小时,又各自回到自己的“蜂居”。偶尔,还会搞点夜宵,喝上两口小酒,把晚饭没吃完的菜干掉,那是最过瘾的。

“筒子楼”里,烧饭做菜的条件是差,但是一家炒菜百家香,一家有难十家帮。每到下班之时,整个“筒子”里就热闹了:切菜的,刀碰砧板一片响声大作;炒菜的,水碰滚油哗哗直叫唤。也有的下班后才生炉子的,虽然烟气呛人,偶有几声咳嗽外,很少听见怨声。以下的声音倒是时常响起,至今仍觉余味无穷:

“陈老师,你们家的水开了!

“小李,饭都烤香了,快点!烫死人啦!”发现的人一边说着,一边把饭锅从炉子上拿下来,不小心烫了手。

“谁家辣椒炒腊肉?辣死人了,香死人了,等下要尝尝。”

“是我家,等下过来尝几块,昨天乡下人送来的。”“筒子”那头有人答腔。

“完了,忘记打酱油了。”

“我这里有。要盐啵?”昏暗中不知是谁在理,酱油很快就送了过来。

“老婆,你今天没有买生?跟你说了多少遍。”

“别小题大做骂老婆。我家有,洗干净了的,拿块去。烧鱼吗?没有是没有吃头。”话还没有说完,已经送到。

人们就这样相互理着,饭菜就在这种理中很快完成了加工过程。相近的几家人,一边炒菜,还一边说东谈西,小到最近菜场上的菜价,大到国家的战略决策。说得津津有味,饭菜还未下肚,似乎已有几成饱了。

说到烧菜,各家都有自己的绝活。叶师傅的红烧鱼烧得真鲜,鱼皮不破,鱼汤好拌饭;涂师傅的豆泡烧肉酥松有味,外脆内嫩;谢老师是南方人,可他的包子是典型的北方风味;赵老师的米酒酿得特甜,出酒的那几天,整个“筒子”里溢满了酒香,真可谓是“酒香不怕‘筒子’深”;王老师的萝卜皮腌得崩脆有声,早餐拌稀饭最好;我们家的绝活是我爱人的炒花生米,一大盘花生米基本上当天炒好,当天被大家吃光。

 “筒子楼”的公共卫生间条件当然谈不上好。首先是“安全”问题。一楼卫生间有男有女,但是被楼梯挡了一半。二楼是女卫生间,而且楼梯正面对大门;三楼是男的。每一层的厕所都修有蹲坑和小便池,两边门也都是敞开的,没有遮拦。不知情的外来“内急”先生,首先是冲上二楼,只看一边门上的“女”标识,低头就往自己认定的另一个门里面冲,于是多次出现“险情”,好在人不多,总是有惊无险。有的人“方便”之后才发现自己走错了,仓惶而逃;有的好事者还会再去看看门上的标识,才发现两边都写的是“女”字;也有“泰山压顶不变色”者,“方便”之后还从容地说上一句“哦,走错了”,引来已在里面“方便”的女客们一阵哄笑。

公共卫生间里没有热水器,只有一个冷水淋浴龙头。学校公共澡堂限期限时开放,人满为患。为此,包括大学四年,我坚持洗了十二年的冷水澡,一年四季,从冬天洗到冬天,直到后来搬进了可以安装热水器的房子。不过,公共卫生间是最佳的练歌场所,特别是冬天,当冷水从头上淋下,你就唱吧,放开歌喉大声唱,没有观众,也没有听众,五音不全、跑调、忘记歌词,都是你自己的事。在自己的歌声里,没有寒冷,没有痛苦,没有忧愁,没有艰难,哪怕雪花飘进没有玻璃的窗户,飘在自己冒着热气的身上。奇怪的是,在这里唱歌,嗓子发出的声音特别好听,有时还有“你歌唱来我歌和”的好事,你在里面的洗澡间唱,外面的洗脸间还有人和着你的歌声一道唱起来。但也有人说,不是嗓子好,而是这种卫生间里的回音条件比较好,所以唱起来好听。这话说得也有理,只是有点伤自尊。

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初的“筒子楼”已经不存在了。住在“筒子楼”里的人有的退了休,有的当了大教授,当我们碰到一起时,还会会心地回忆当年的快乐。那些孩子们现在也都有出息了,读大学了,读研究生了,找了工作了,有的已经结婚生了孩子,他们不再住“筒子楼”了。

“筒子楼”已经成为历史,“筒子楼”里才有的弥足珍贵的辛苦、艰难和平等、自在、互助、同乐就再也回不来了。

是呀,没有苦,哪来的乐?在艰苦中品出来的快乐是镌刻在心灵深处永远难忘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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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删除 myfkno   /   2013-06-14 01: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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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删除 omnqouvreq   /   2013-06-11 13:4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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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删除 otcnabfv   /   2013-06-11 13:4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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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删除 Shoukat   /   2013-06-07 21:05:14
Wow! Talk about a potsnig knocking my socks off!
引用 删除 恋上我的毒   /   2011-08-18 01:29:27
现在的房子虽然宽敞明亮,可是人心之间却隔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心墙。筒子楼虽然简陋,人与人之间却是最真的。。。
引用 删除 Guest   /   2010-11-18 14:54:56
5
引用 删除 Guest   /   2010-07-15 08:36:36
5
引用 删除 牛弟   /   2010-04-21 01:01:27
亲切!
引用 删除 Guest   /   2010-04-21 00:55:19
5
引用 删除 速录达人   /   2010-03-17 09:34:43
听过陈老师的《中国是一个海洋大国》现在还记忆犹新!看过这篇文章,能在物质如此不丰富的当时精神去得到丰富的令人羡慕
引用 删除 九江校友   /   2010-02-27 15:19:02
是呀,没有苦,哪来的乐?在艰苦中品出来的快乐是镌刻在心灵深处永远难忘的快乐。
引用 删除 Guest   /   2010-02-17 11:00:10
3
引用 删除 Guest   /   2010-02-12 23:02:36
筒子楼里的回忆虽有些快乐温馨,但相信没有谁愿意回到那个时代,更没有人愿意回到那处物质生存基础上去,愿现在单位里的筒子楼早日变成宽敞明亮的套房!
心旷神怡 引用 删除 心旷神怡   /   2010-02-12 19:30:29
品味人与人之间的简单,快乐与温馨
引用 删除 可可   /   2010-02-10 22:52:22
现在筒子楼都拆了吗?
引用 删除 Guest   /   2010-02-10 10:45:41
5
引用 删除 Guest   /   2010-02-09 21:42:52
南大四年的生活,感受最深刻的听了陈教授的两次报告。顶起!
引用 删除 hlm2666   /   2010-02-09 16:08:34
十年以前,在昌大读研时,听过陈老师一堂课,是讲清朝历史的,尤其提到乾隆爷不愿与洋人进行贸易,记忆尤深
引用 删除 123   /   2010-02-08 14:22:43
温暖的恰恰是筒子楼的开放性,只有这开放性才能见到真情交流。
引用 删除 dianmin   /   2010-02-08 09:35:56
94—95年,报社筒子楼里呼啦啦冒出了一批“大肚子”,于是,逼仄的筒子楼里有了一个“大肚子俱乐部”,孕妇们每天在一起交流各种心得,表扬或是声讨各自的先生。
后来,一批小猪出生了,老大叫“猪班长”,接下来的是猪小二、猪小三……我家的是“猪班副”——最小的,排在队尾。猪仔仔们一起学坐、学爬、学翻身、学走路,后来,他们分开了。现在见面会挥挥手、笑一笑,礼貌客气中有了距离。
呵呵,筒子楼里的小猪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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