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阳光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0-10-18 08:23:50

  • 作者声明此篇博客是:原创作品

秋日的阳光总是那么特别,她把天地万物收拾得如此浪漫又如此洁净,让人极易感触到浸润其中震颤心灵的信息,生发出绵绵的情思,不尽的怀想。踏着一路秋阳,我们在一段漫山枫叶将醉未醉的时光里,走进这处山环水抱的幽谷,细细寻找一截截远古的文化记忆,一条条奔涌的思想溪流,以及一种种梦里萦回的温情。

鹅湖山距离铅山县城三十华里。县城所在的河口镇因地处闽浙赣三省水陆交通要道而成为一座历史名镇,早年舟车不断,商贾如云,至今河边埠头还有无数的明清民居商铺,默默诉说着昔日繁华。一条驿道从唐代风烟中缓缓援引,带来了闽越之域的款款风情,带来了西江大地的文化呼吸,它在古镇细细地倾听了一番扑腾的声息后,又匆匆奔向南宋京城临安,奔向元明清几代的血雨腥风和昌明鼎盛之中。

最早的记忆始于东晋,群峰环抱中豁然一顷碧波,一片艳丽的荷花游弋着一群悠闲自在的白鹅。缘于一个美丽的传说,从此这里有了千古不变的芳名。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道佛光。唐大历年间大义禅师植锡山中,在峰顶营建寺院,留下一座横跨桐木江上千年不垮的大义桥,留下了他慈悲为怀的事业,留下了他圆寂后的舍利子。

又是一道温煦的夕阳,一位名叫王驾的诗人在山道上兴致勃勃地唱出了晚唐乡野难得的和谐风光:“鹅湖山下稻梁肥,豚栅鸡栖半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终于,鹅湖山迎来了群星璀璨的时代。陆游来了,朱熹、吕祖谦、陆九渊、陆九龄来了,辛弃疾、陈亮来了。他们都是胸怀济世雄才和情操的时代骄子,期待着为国家强盛和文化繁荣建功立业,虽然命运屡屡对之不公,却始终不能屈服他们的顽强意志,反而成就了他们执着的情怀和瑰丽的人格,摩擦出能够照耀整个时代的思想和艺术火光,他们对待国家、对待故园、对待学业、对待艺术、对待人生的态度,持续了800多年的恒温而未曾稍减。

只要你细细聆听,明清两代这座深深庭院中一阵阵脚步犹如一锤锤重鼓:宋濂来了,李梦阳来了,蒋士铨来了,这些文化巨匠的风范给人们留下久远的记忆。就连抗日烽烟弥漫民族危难的关头,鹅湖书院还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迎来了我国现代著名经济学家马寅初。

鹅湖山就这样静静地坐观着尘世间的千般繁华万般折腾。千百年来,它享用着氤氲的佛香、书香,也目睹了无数的血光、火光。当天地瞬变,一朝尘埃落定,所有翻腾着的一切都已随风而去:劳累和繁华了千年的古道湮没在萋萋芳草之中,古寺古塔早已灯火寂灭,唯有古稀老人记忆中夕阳西下时分的灰色背影,只留下一座身心疲惫、伤痕累累的建筑物在僻静的山间独自品尝着内心的丰盈和外在的凉冷。直到有一天,人们从“文革”的恶梦中醒来,面对这位百孔千疮的“老者”,恢复了文化的羞愧,很快,着手第一第二期的修复工作,书院有了现在初步的齐整和庄重。

一身素装的鹅湖书院静静地等待在秋日的阳光下,等候着人们凝重的脚步,承受着人们敬仰的目光。

跨进静静的庭院,我们一步一步地移动探寻的视线,千年书院特有的高贵和肃穆,在幽静的树木和典雅的廊坊间中渐渐地表现出来,如深谷中的幽兰,其心愈静其香愈远,如高山上的雪莲,其境愈寒其质愈清。我们抚过那棵古槐,踱过那排书厅,跨过那道石桥,赏过那爿泮池,穿过那座碑坊,一层层一进进地来到御书楼,在讲解员的滔滔叙述中,不由自主地浸入了恍惚的境地,时空不断地进行切换和重组,朦胧中感到与古人那么贴近又那么遥远。

我深知,文化的体味需要内心长久的积蓄和酝酿,需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与机遇。这一刻,我感到是一个伟大的名字把我与眼前这一切轻轻粘连在一起。造就鹅湖书院千古盛名的是一个卓越的群体,但我认为其中最响亮的名字应该是朱熹。我是在朱子的故事朱子的诗文中长大的一个不成才的书乡后代,在家乡,我不因卑微的身份和浅薄的学识而缺乏骄傲,曾多次怀着仰慕的心情,瞻仰过文公山上的巨杉,渴饮过紫阳城里的廉泉和虹井水,祭拜过香田的朱氏一世祖墓。借着这一缕地域和文化的血脉渊源,在长时间的向往中,热切地期待着与这方思想、文化与精神的“圣域贤关”相遇与相知,这等候已久的第一次相逢,让我内心无法平静。

以我之鄙薄,实不敢妄言鹅湖书院的厚度和深度,却隐隐觉得鹅湖书院有一种难以弥补的历史性遗憾。

书院教学始于唐代,是封建时期特有的私家兴办的乡间之学,也因为种种原因得到过官方乃至朝廷的大力支持,北南宋恰恰是书院蓬勃发展的辉煌时期。而提起书院,很少能够绕得过我们家乡的这位朱老夫子,他一生都在为此呕心沥血,在改革和完善书院教育方面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具有不可替代的历史地位,人们为此在理学家的名号后面再郑重地加上了教育家的称号。

在湘赣闽浙一带,朱熹与无数的书院结下了不解之缘。你看,湘江边上那座气势恢弘的岳麓书院,朱熹、张两位年轻学者“朱张会讲”的佳话传遍大江南北,27年后朱熹任湖南安抚使,又为书院扩建规模、规范教学、活跃学术而呕心沥血,成就了岳麓书院历史上最繁盛的时期。你看,庐山五老峰南麓的白鹿洞书院多么幸运,在他赴任南康不久便前往踏访,重新修复,亲任洞主,并亲自制定教规,他提倡并力行的“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惠及千古学界。你再看那远在赣水之滨的白鹭洲书院,乍一看似乎与这位朱老夫子挂不上边,但因是其二传弟子爱国宰相江万里创建并首任山长,这座书院一生秉承老师的爱国品格和治学精神,也有了一种精神和品格上一脉相承的缘分。就连与岳麓、白鹿洞同列古代四大书院的嵩阳书院,当时四周金国铁蹄声声,居然也留下了他讲学的记录,南北对峙的熊熊战火都没有挡住这位老夫子执着的脚步,善意的误解与恶意的中伤毕竟难敌传播思想文化的坚定信念。

唯独这鹅湖书院没有这样幸运的相逢,却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刻下了他的名字。

那已是在朱熹悲愤离世若干年后的事情了。南宋朝廷中以“战”与“和”为名目的权势倾轧在蒙古大军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中失去了任何意义,“反伪学”渐渐地让位于“尊道学”,泼在他身上的道德和文化污水也被时光激流洗涤一清,他身上蓄含的思想文化光芒越来越引人注目。这时候,人们才开始重新有了自由表达内心文化良知的机会。于是,鹅湖寺旁建起了一座“四贤祠”,以纪念朱、吕、二陆四位“鹅湖之会”的主角,推崇“理学”与“心学”。

淳祜十年(即1250年),等待中的鹅湖迎来了一道闪亮的电光。关于这一大事,一时没有找到更细致的记载,我想象应该是这年春天,在一个山花烂漫的晴日里,这条通向闽、浙、赣三省的驿道上响起了一阵鸣锣开道的声音,江东提学蔡抗前来视察信州,这位深负促进地方文化教育之责的官员,特意安排了一次凭吊和追忆。在鹅湖寺、四贤祠,先贤们的风范使他内心充满了景仰又略带着伤感,默对良久,他觉得自己作为提学应该为此做点什么实际的事情,与随行的地方官员一番商量后,决定在四贤祠内建造书院,并奏请朝廷赐额为“文宗书院”,使这座简单的文化纪念场所发生了质的飞跃,成为一个弘扬圣贤精神、传递文化薪火的“圣域贤关”,在泱泱中华的思想文化教育史上巍然屹立八百年风雨而不朽。

封建统治者为了借助意识形态领域的活动为其巩固政权服务,而思想文化传播者也期待着官方对其事业的大力支持,两者虽然屡屡“神离”然而却常常“貌合”,各取所需联手造就一桩桩荫及后代的美事。历史上的书院都是先有场所而后有了精彩的故事,而鹅湖书院却偏偏诞生于哲学史上的一段佳话,用逆向思维演绎了一段精彩的历史,这种独一无二充分说明了鹅湖书院的高贵,它是用中国文化良知点燃的一束不灭的火花。

在丛林翠竹中,在清泉飞瀑前,书院的朗朗书声响起来了,渐渐成为了 “江西及福建、浙江三省士子”肄业之所。尽管纷飞的战火顺便把它炙烤,朝代的兴替也曾波及无辜,长官的意志凭添离乱身世,鹅湖书院在历史上经过了多次的毁坏与迁徙,时光老者永远不会淡忘元兵占领信州并一路烧杀进入福建的野蛮,不会淡忘元末农民起义的山呼海啸,不会淡忘明末清初的刀光剑影,不会淡忘明朝一代三次全国范围大毁书院的残忍与愚昧,三藩之乱、太平天国、抗日烽火,每一次社会大动荡都能使国弊民凋、斯文扫地。

然而,一旦天净风清,鹅湖书院又在短暂的疗伤后重新挺起了伟岸的身躯,依然还是那样孜孜不倦的书声在每天清晨响起深夜未歇,即便是在“凌乱江山凌乱树,不成图书更伤心”的年代里,也始终保持着“孟子养浩然之气,扬雄好精湛之思”的为学业为人生为社会的高尚情操。于是,有了明代大理寺正卿李奎的称赞:“大江以西古称文献之邦,书院之建不知有几,惟鹅湖之名与白鹿并称天下。”一茬接一茬具有文化良知的官吏为之不停地奔走呼吁,一代接一代的山长殚精竭虑续写着“格物致知”“穷理居敬”的篇章,一群接一群的学者皓首穷经呕心沥血传递着文明的圣火,一批接一批的学童用他们毕生的操守和成就为书院写下了千古的辉煌。这是鹅湖书院的大幸,也是中国文化教育的大幸。

历史的脚步迈进了二十世纪,科举制度废止,书院改为学堂,鹅湖书院有了新的身份:“鹅湖师范学堂”、“省立四师”、“鹅湖初师”、 “乙种商业学院”、“信江分师”、“将校干训团”、“信江农业专科学校”;解放后创办了“四同学校”,一改 “鹅湖农业中学”,再改为“五·七中学”,最后改为“鹅湖小学”。在适应新时代的过程中,这座精神老者开始尚有几分忸怩,不久便归于镇定,身处时代变迁的大潮中,鹅湖书院应该有一种始终不变的情怀:吐故纳新,服务社会。

近几年来,一批又一批的海内外学者纷至沓来,他们走进这座寂静的大山来探幽,来讲学,来朝拜。鹅湖书院不再是为了生员的学业而存在,他已经成为了一尊历史的雕像,供人祭奠,供人瞻仰,供人深思,启人奋进,渐入永恒。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当年鹅湖之会在哲学史上的意义究竟有多深远并不会过多关注,它之所以这样让人铭记,让人感动,让人折服,关键在于一种精神的传递,一种穿透时空的意志在顺延,熠熠生辉,经久不衰。有了这个充分的理由,鹅湖书院正应一步一步跨向新的境界。据说,美国加州大学文学院设有鹅湖书院学术研究机构,台北国立大学有专门研究鹅湖书院的定期刊物,台湾一位程老先生撰写的文章中还提到,一批异国他乡的鹅湖弟子孤旅漂泊的梦中,也还有鹅湖山头一弯银月满天星光。现在,在书院伫足的这方故土上,关注和研究书院的人们渐渐多了起来,圣洁的殿堂内,前贤的目光中,时常响起新时代“鹅湖之会”的声音,让人有了几分欣慰。

可惜,我们在这里逗留的时光太短,我还来不及去走走寂寞的驿道,看看荡漾的湖水,听听山中的鸟鸣和虫唱,鹅湖风物的幽趣在想象中暂时作了肤浅的定格。我站在书院门前的小道上眺望,苍山早已易颜,村落也非旧貌,许是阳光很有情感,她静静地流淌着,仿佛就是为了保存那份遥远的记忆而格外宁静和安详,似乎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浮躁,便能使一幅珍贵异常的远古画图抖得粉碎,让人无法拼接,无法复原。此刻,我的心中盈满了肃穆和庄严。

伫立风中冥想之际,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幅灵动的画面:一群白鹭翩翩飞翔在金色的稻田上,几个清纯的女孩手持一束野花从溪流边跳跃而来,一道懒洋洋的鸡鸣从远处悠悠传来。我从历史的沉重中解脱出来,开始有了几分轻松。忽然,我有了一种幻觉:几个熟悉而苍凉的背影正沿着那弯弯的山道渐渐远去,偶而有爽朗的笑声袅袅传来,打破了山中的寂静。在这样的阳光下,他们远行的脚步应该是快捷的吧,他们的心情应该是轻松的吧。对,你看他们的身后还默默追寻着一批又一批精神健旺的年轻人,代代相循,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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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删除 Guest   /   2013-10-08 10:39:23
何书记,求更新
引用 删除 Guest   /   2012-02-09 18:54:02
难得之佳作!
引用 删除 Guest   /   2012-02-07 14:51:38
李滇敏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李滇敏   /   2010-11-18 10:32:12
厚重之作!
引用 删除 Guest   /   2010-11-02 08:1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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